《通天塔》初版评论03|李静:终极追问——《通天塔》游记

admin 2026-02-09 17:20:12 世界杯最佳球员

《通天塔》初版评论03|李静:终极追问——《通天塔》游记

3 《通天塔》不是小说

《通天塔》假想了一个“世界大同”的时代:汗族国王倪九十九统一了世界,成为权力无边的人间上帝,世上再无地区性的利益冲突,普通百姓再不需要四处征战,人类变得无所事事,茫然失措。我们都曾经想像过“大同世界”,想像那是一个随心所欲、国家消失、自由放任的时代。但在《通天塔》里,“世界大同”以后,整个人类却为一个更加无处不在的权力意志所支配,自由距离人类更加遥远――倪九十九统一了人类的语言,也统一了人类的步调,世界如同最高意志的试验厂,人们一会儿要生育,一会儿要绝育,一会儿要伐木做床鱼水尽欢,一会儿要开赴沙漠刀兵相向,但总有一个“政策”是不变的――那就是纵欲永远被鼓励。作品没有交代最高元首为什么总是鼓励大家纵欲,但是原因我们自己也猜得出来:给你一件让你快活的事来不停地做,你就会不怎么想其他不快活的事了;而如果你一件快活事都没得做,所有的新仇旧恨就都会涌上心头,那时候所有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。因此可以说,倪九十九以最小的成本维护了统一王国的政治稳定,但是这笔投资的最终收益是恶性的――人类变成了只知一味纵欲而丢弃了一切精神价值的畜生。人类如果堕落到畜生的份上可怎么办?我觉得《通天塔》实际上关心的是这个问题。

关于对绝对权力建立起来的“大同世界”的忧思,奥威尔在他著名的《1984》里也作过令人惊悚的描绘。他想像的结果是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座大监狱,人们相互监视,生活倒退,思想被剥夺,真实被遮蔽,历史和现实的记录被反复篡改,监狱里挤满了人,没有人能逃过刑罚对灵魂的控制与改造。人们相互背叛,相互隔绝,但却永远都忠于最高元首“老大哥”――因为他是恐怖、奴役、酷刑和虐杀的源泉。

《通天塔》的想象力和《1984》走着相反的方向。同是鸡犬的大同世界,《1984》里的人物过着禁欲、隔离和组织化的单一生活,它的蓝本是“大清洗”时代的苏联;《通天塔》里的人们像上了发条的玩具,只想着追逐美女、醉生梦死这一件事,它的蓝本是刚经历过大风暴的20世纪90年代中国。两者貌似南辕北辙,实则殊途同归――都表达了人类在 鸡犬控制下精神世界单一化、衰减化和丑陋化的忧虑。但是张远山在设置了“大同”语境之后,还想从哲学的高度探究“欲望”这个东西。在探究的过程中,他表现出一个东方人对人类无止境欲望的佛教式的厌恶与反抗。

在《楔子》部分,已经“疯狂”的王先生在寂寞广场演说道:“眼下魔鬼占压倒优势。……你们都成了魔鬼的俘虏。一种心理败血症正在无止境地蔓延。那就是疯狂。……可怕的是你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疯狂。魔鬼已潜移默化地进入了你们的血液。你们已经失去了对崇高和神圣的敬意。……以为上帝真的死了。其实……上帝只是病了。……是你们浓重的邪气和秽气冲上天空使上帝中邪而得病的。所以除非你们改邪归正。上帝的神经官能症才会痊愈。你们才可能得救。”这里出现了一个悖论:A、王先生说人类因为背叛上帝而堕落,这表明王先生认为上帝是存在的;B、上帝既然存在,就该是一个绝对力量,否则他就不是上帝;C、但是上帝居然还由于熏上了人间的邪气而“病了”,人类只有改邪归正,才能使上帝痊愈,上帝痊愈,人类才能得救。那么到底是人类救上帝,还是上帝救人类呢?如果上帝如此脆弱,他还是“上帝”吗?人类如能“改邪归正”,干吗还要上帝的“拯救”?如果人类不需要上帝的拯救,干吗还要修建企望通过它来面见上帝的通天塔?――修建通天塔,不就是为了能走上天堂面见上帝请求他来拯救人类吗?因此王先生的这段话包含着这样的信息:1、人类是疯狂的,人类已丧失了神圣、崇高和信仰,长此以往,此岸世界必将走向堕落和毁灭;2、神圣、崇高和信仰本身――彼岸的上帝――也是脆弱和不堪一击的,是无力抵御魔鬼和人类的疯狂的;3、因此人类分两种:放纵欲望而自甘堕落的人类(如王城帝王倪九十九和他的臣民们),禁绝欲望而渴望得救的人类(如王先生);4、自甘堕落的人类注定毁灭,但是渴望得救的人类也无法得救,因为病殃殃的上帝也是靠不住的――他还等着你来治病呢;5、所以人类的结局只能是毁灭。

我们知道,“诸行无常,诸法无我,涅槃寂静”乃佛教之三法印,贪、嗔、痴乃佛教之三大戒条,在佛看来,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”,对任何事物的执着和贪求都是不智,都是罪过,都使他永难成佛。只有心无所住,摒弃执着,灵魂才能自由,而真自由即是佛。本质地说,佛爱众生,乃是出于慈悲,而实际的本心,却是厌弃尘世,因为尘世的一切皆是牵累,皆是罪恶的渊薮。因此也可以说佛的本心其实是背离生命的,只有背离生命,才能根绝罪恶;如不能根绝生命,那么就以禁绝欲望达致“六根清净”。在《通天塔》里,倪九十九执迷于权欲和色欲,最后死于色欲;而一干追逐施青青而去的愚蒙之徒,也皆欲火焚身,最后在施青青的销魂之舞中化为泥土,返回为上帝造人时的最初元素。世界由于人类的欲望而变得如此不可理喻、不可留恋,以致于所有的先知――从王八,到陈陈,到倪世遗(王先生),无一不是“绝育主义者”,无一不主张“灭世”,继承了帝位的王先生甚至颁布了“鼓励自杀,严禁行医”之类充满厌世色彩的“如梦令”,以消灭邪恶的人类。但是最终,王先生的目标还是拯救,是要以一己之身渡众生到一个完美的世界去――“只要每个人的脚都不再践踏别人的自由。上帝的国就会降临。”这种对待欲望的决绝的否定态度,以及要给众生、下根以助力的拯救意识,极多地来源于佛学,尤其是早期大乘佛学。这种佛学成分和圣经精神融汇在一起,已很难分辨彼此。

“王先生”在生活的游历中,也时刻修改和发展着自己的思想。最初,他相信只要通天塔建成,他就能请求上帝赦免人类的罪,人类也便能够得救。在第六章《土曜日之梦》里,王先生步入了抛却“通天塔”之梦、礼赞大千世界的“自悟”之境――其中也有尼采所说的“在审美中实现生之意义”的影子:“我爱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。但我决不占有它们。我不在任何事物上留下我的标记。……我也忘了这个建立在分类基础上的文明。我忘了花草和我的区别。我不必再寻找自己。……一切都是同样美的。我也是美的。……阳光下没有类同的事物。每一朵花都是独特的。每一朵花都是完整的宇宙。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。因为我没有记忆。……每一个时刻都是独特的。每一个瞬间都是完美的。每一个刹那都是永恒的。……只有现在。永恒的现在。”这时候王先生的梦想不再是建成通天塔,以面见上帝赦免人类,而是悟到了上帝救不了人类,拯救人类的只有人类自身。

怎样拯救呢?《尾声》里还是出现了王先生勾画的一个乌托邦:被欲望焚毁的旧人类彻底灭绝了,无私无欲的王母诞生出纯洁而孤单的新人类来,世界在他们的眼前展开,一轮真正的太阳(在这里象征着人类永恒而真实的精神价值)正缓缓升起。这是有希望的全新的世界,有希望的、全新的人类。

老实说,这个结尾我不大喜欢,虽然它的想象力十分惊人。因为:一,它有点背离王先生自己的思想逻辑,那就是爱众生、众生可以自救,但结尾显然表明:众生已被王先生和上帝所放弃,他们已经坏到了必须另起炉灶、重新“做”人的地步;二,我不喜欢这个情节背后隐含的那种思想,那就是人类必须彻底经过“纯化”,消灭疯狂的贪欲,才有存在的理由、价值与可能。对于酷爱自由与平等的现代知识分子而言,邪恶并不在于人人都有贪欲,而在于只许少数人有贪欲。这些“少数人”的贪欲除了体现在物质的层面,还会必然地漾到精神的层面――那就是规范别人的思想。但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却会认为,如果世上真有需要规范的思想,那就是一切侵犯他人自由的思想。如果一个意在拯救众生的圣人也持有规范他人的念头,其结果很可能会与暴君相同。当然,这话扯得太远了。因为《通天塔》的一个重要语境,就是世界被一人所统治,所有的想像与思想,也必然得在这样的世界模式下展开。

如果扯得再远些,我想说《通天塔》还有一个令人遗憾的地方,就是它缺少了一点童心。这里有的是深邃,有的是广博,有的是才华,有的是深沉忧思,有的是鬼斧神工的想象力,有的是通天彻地的思想力,但是却独不见沉湎于美丽梦幻的天真儿童,在面对可怖之世界时闪现出的不为所动的明亮笑容。而这种无畏、明亮而梦幻的童真笑容,却是伟大的艺术贡献给人类的最可珍贵的礼物,它与成熟深刻的智慧相交融,凝成苦难世界中一块悲悯、天真而动人的水晶。这童真的水晶才是真正身体力行的拯救,远胜过任何厚黑而单一的揭露。“缺少童心”是东方文化的特点,智慧深思熟虑到“过熟”的程度,便会遗忘童年――或许东方的童年本来就并不童真吧?但是文明的使命,即是创造一切未曾存在过的美好之物,对我们而言,“童心”或许就是其中的一种。

1990年代打印稿

张远山自绘封面

《通天塔》第1版

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年1月

《通天塔》二十年纪念版

北京出版社2022年10月

《通天塔》二十年纪念版特装本

封面印金,书口刷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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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庄子江湖的第780期推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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